香烟与啤酒

释放双眼,带上耳机,听听看~!
她没有听到他的谈话,尽管是那么聒噪。 他也没看到她打字的身影,尽管比他面前那位绰约太多。 酒吧此刻有点乱,但音乐还算清晰。 酒吧此刻放着一首还算动听的英文歌,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香烟与啤酒

“每个人都是灰色的,我也是。”(怀钰见到的这句话是用英文写的Everyone is grey, so am I. ),这句话就刻在平滑的酒吧吧台上,怀钰不知道这句话是否出自某位作家之口,有什么深层的含义,也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但她凝视了这句话好久好久,连同那每一个英文字母的纹路。最后,直到她在英文字母黑色字体的边缘看到了一种近乎灰色的眩晕时,方才停止,也许是在那里她感受到了某种与那句话相似的东西,以及自己不得不写些什么的命数。毕竟那件事已过了三年。

她把手边的那本《纯粹理性批判》放到一边,点燃一支香烟(虽然她已经打算戒烟了,怀钰妈妈在她17岁的时候就曾对她说,“再吸烟的话长大会没有人娶你哦”),打开了电脑。

回忆起人生珍贵的一些时刻:

在我成长的早期,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一直向着未来走去,在之后的岁月里总能遇到和之前相似的,甚至比之前更美好的事物。但当我跨过某个不那么明显的时间点,我渐渐发现有些东西我可能再也遇不到了,而时间一分一秒随着手指边的香烟烟气飘过。我承认我慌了,但我仍旧不敢惊动那过去自己曾在心中拼命守护过的幻觉。倘若幻觉真的有一天能成为比康德所区别的自在之物更真实的存在,我又何必去改变这个我无力改变的表象世界。也许全是因为在我心中还暗含着一种侥幸,一种能够回到久远的过去获得另一种可能性的侥幸,一种在未来某一时刻能完全弥合心灵缝隙的侥幸,这种侥幸误我太多太多,却又无可奈何。就像是催人陶醉的烟气,烟味散去,香烟的烟灰撒了下来,露出它红肿的眼睛。”…

在怀钰还是名水手的时候(她是那条船上唯一的一名女水手,不过她是作为free-lancer来轮船上体验生活的),承蒙船长的关爱,她总是能忙里偷闲喝着百威啤酒坐在铺满阳光的甲板上看远方海岸线上逐渐冒出的船帆。那船帆的顶部起初像是教堂尖顶般锐利,逐渐又变得像是受伤的三角形,在光线的作用下,扭曲,折叠,最后她竟能能清楚地看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船。然后想着船上会发生什么样惊心动魄的故事,那故事里通常都会有一个品质卓著的英雄,那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足智多谋,力挽狂澜,最后解决了船上发生的一系列矛盾。而在故事的末尾,这样的想象通常会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执掌着船舵,奋勇向前、坚定的男性背影。

也许有人会纳闷她为什么会想象这种故事,而且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地去憧憬。或许是那时怀钰还是个思春少女,或者她渴望成为像那样一位英雄,又或许是她所在的船太过平静,一天一天单调地过着相同的作息。偶尔天上出现一片片乌云,船长也会告诉他们,“这条航线大概率是不会有暴风雨的,就算真的有,我们这艘船也足够坚固。大家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安抚我们的乘客,保持我们以优质服务著称的珍贵名誉。”

回忆和写作也许本就并行不悖,殊途同归,“当弱者绝望地看到珍贵的一切全都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唯一的仅存的战壕也许还能是决定论,还能抱怨命运和早前所决定的那一切带给他的痛楚。而我,读过尼采看过康德,自诩为强者的怀钰,我能从心底完全放弃无论如何我自己曾经也仍有选择的能力这一信念吗?我不曾一刻无自由,正如是我自己选择走一条布满荆棘的痛苦之路,这是我的选择,无论痛苦的后果抑或无知的怂恿。所以即使是他,亦不能挡我,我无需后悔,只能任凭眼泪模糊了海洋。深蓝色的坚定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色。…键盘哒哒哒的敲击声和酒吧的背景音乐和谐共鸣。

夜晚的甲板上更是清幽,除却天上的星星,就是水面击打船边的浪花,怀钰那时还没有谈过男朋友,一个人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在船上也没什么朋友,但她丝毫不觉得寂寞。依她看来,寂寞是已经打包好在未来给曾经热闹繁华过的俗人的赠品,而在怀钰的记忆,似乎还从未有过多少是值得用繁华这个词来修饰的,因而她的寂寞或许还在配送中。怀钰依旧执拗着坐在凉凉的甲板上享受着她在休息之前最后的安宁,而甲板上传来阵阵脚步声。

怀钰循着声音望去,在那脚步声戛然而止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衣的男子,下身是卡其色的牛仔裤。而让人无法忽略的事实是,那男子左腿裤管里显然是空荡荡的,下面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尽管这男人左腿截肢,由于安装着假肢,他依然笔直的耸立在甲板那侧,丝毫看不到任何不稳定的迹象。怀钰盯着这个浅蓝色背影看了老一会,那男人仿佛察觉到了似的,扭头像怀钰这边瞧了一眼,而怀钰依然直视着他。那男人也没多想,掏出口袋里樱桃味的Blackstone(一种细雪茄)点着吸了起来。

不知是那种细细的雪茄引起了怀钰的好奇,还是人类普遍讨厌孤单这一本能的驱使,我们的女主角径直地走向那陌生男人的旁边,用手轻拍了那男子的肩膀说道:“Hey,boy! Could I have a cigarette?”

酒吧里弥漫着一种温热的气氛,怀钰要了一杯曼哈顿,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内心里占比较大的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这点现在看来尤其羞耻),也许还有点猎奇的心态,但我最后竟没有将这种情绪延续下去,可见我当时也还不至那样脆弱。而对于最后一刻的坚强我又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呢?是感谢吗?又或者为什么我有一点后悔呢?他会在另一个世界记起我吗?今天喝的那杯酒里威士忌还是猛了点,我竟然多愁善感了起来。

原来那男子也是中国人,打算乘坐新加坡到纽约的邮轮去学习设计专业。在这艘从新加坡开往纽约港的轮船上虽然并不罕见中国人,但怀钰仍不禁感受到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只见那男子头发虽有些蓬乱,但脸型仍十分可爱,眼睛里满是机灵。

“我叫怀钰,你呢?”怀钰深深吸了口Blackstone略带戏谑地问那个男子。

“我叫祥鑫,吉祥的祥,三个金的那个鑫。你的那个名字是怀抱美玉的那个怀玉吗?”男子略带欣喜但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那个怀,但是yu字是金字旁的那个钰。”怀钰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比划…

“那倒是个贪心的名字,金玉都想揣在自己怀里。”祥鑫略带幽默的责难。

“你的名字不也是嘛,吉祥还嫌不够,还要那么多金子。”怀钰小嘴哼着嗔怪起来。

“哈哈哈哈!”两人都开怀的笑了起来。

两人都为着在这个静谧的夜晚能遇到这样一个语言相通、经历相似的可人儿高兴,怀钰提议去轮船的厨房里再拿些啤酒喝,他们从厨房偷偷搬出半箱啤酒来,打算一醉方休。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到在这里当起了水手。”

“女孩子怎么了?我可是我们学校的游泳健将,而且我想做一名作家,在这里积累些素材。”

“真正的柔弱是内心的柔弱,我看你多半就属于那种‘温室的花朵’吧。”怀钰看着祥鑫的左腿,止了口。

“艺术多半会让人看起来柔弱,与其说我柔弱不如说我是具备艺术家的气质。我的腿是车祸伤的。”

“好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见过大海深处是什么样的吗?”怀钰拍一下他将话题转到别处。

怀钰在酒吧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人走过去了,她浅浅笑着,那人准也是个伪艺术家。不觉回忆变得更浓了。“在甲板上和他聊到后来的时候,我似乎有点饿了,不知从口袋哪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我问他吃不吃,他腼腆而幼稚的拒绝了我,但我知道他那时的内心是极甜美的。我知道我已经征服他了,可我还想着被他征服,而他却不敢再说什么。仿佛那种亲密的征询已然是臣子所能受的最隆重的嘉赏,再多说一句便有晚节不保之忧,伴君如伴虎。我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滋味,却又鄙弃这所谓尘世的恋爱游戏,因为我要去看的更远的地方。”

他们一直聊到午夜,好不尽兴!

而此刻天渐渐变得阴沉了起来,风变得越来越大,他们都穿的单薄,打算一同往轮船的房间里回,就当他们刚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雨水倾盆如注地下了起来。仿佛把积攒了几个星期的雨水一同泼下,打在甲板上哗哗作响。

稍有经验的人或许会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而轮船内的歌舞升平才都渐渐散去,就连驾驶室值班的房间都传来了阵阵鼾声,人人都打算回房间睡觉,丝毫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

怀钰跟着祥鑫去了他的房间,但他并不打算和他发生点什么,她仍旧是抱着好奇的目的来积累素材的。虽然还没住几天,祥鑫的房间却已经乱的一塌糊涂,房间里摆满了相片、模型和手工艺品什么的,还有一个精致的望远镜。怀钰顺手抄起那只望远镜玩弄着,然后她用它朝窗外望去。

轮船窗外的景象令她目瞪口呆,只见远处竟然有一个那么大的旋涡,狂风裹挟着大雨在天空盘旋、怒吼。她连忙惊呼祥鑫,让他来看一下。祥鑫从科普书上知道这是巨大的海洋旋涡,如果轮船走进肯定会被卷进去的。

“我们得赶紧通知船长啊!”怀钰惊呼。

“已经来不及了。”祥鑫黯然地说,“我们现在只好赶紧去找个救生圈来逃命了!”

“还有食物!”他们一齐说道。

当他们驾着救生艇游出轮船的时候,他们的心情是无比绝望的,因为他们要眼睁睁看着那一艘巨轮驰向旋涡的中心。

怀钰回忆着当时的事仍不忘敲击着键盘,我当时竟然没有一点点的怀疑,怀疑大海这种实体是否真实的存在,它那突如其来,善变而又暴虐的脾气,转眼间就能将那么一艘满载几百客人的客船吞没。也许在自然面前人类所能具有的只有恐惧,生存的本能在那一刻也应该是一种先验的判断。而之后的事呢?我是如何选择的。

第二天天已大亮,载着这两个孤苦的人的小艇漫无目的地漂在那无垠的海面上。

“我们现在怎么做呢?你害怕死亡吗?”怀钰用少有的真诚问祥鑫。她看着飞在海面的海鸥,露出一种绝望而又坚强的神情。

“做爱,不停地做爱,然后饿死在海上。”祥鑫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喝口啤酒吗?这些食物总会吃完的。吃完之后我们就只有相互残杀了。”怀钰显然对他的话表示讽刺,进而厌恶地说。

“能和你死在一起也值得吧,但我觉得或许能漂泊在哪个小岛上会更浪漫一些。”祥鑫看着自己截肢的裤管不乏深情地说,同时抬眼看着怀钰。

“我可不会和你一起死的,就算死之前,我也要把你吃掉。”怀钰故意吓着已经近乎绝望的祥鑫。

“…”

第三天也如期而至,由于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细想,他们带的食物并不多,啤酒倒是带的不少。

他们整个上午都是沉默,他们的小艇顺着风向向一个方向不快不慢地飘着,偶尔还有鱼从海面跳出,可他们并没有任何捞鱼的工具和鱼叉之类的东西,祥鑫想去伸手抓鱼却不料掉进了海里,然后爬上来湿漉漉地待在小艇上一言不发。怀钰毕竟还是坚强且乐观的,她看着祥鑫那模样噗嗤一下竟然笑了起来,祥鑫也笑了起来,这是他们自坐上小艇以来为数不多的开心。

一直到了第七天,食物已经完全殆尽,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绝望已经蔓延到他们两个人脸上。怀钰喝完一罐啤酒后拿着那最后三罐啤酒说:“你两罐我一罐。这个小艇不能再待了,我要游泳去远处的地方碰碰运气,我依稀感觉不是太远的地方会有座小岛。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但我不能带你一同去,你游不了太远,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给我留一罐啤酒就好了,我会在死之前享用它。那两罐我都帮你拴在身上好了,也没有多少阻力,海水有浮力的,你渴了可以喝。”祥鑫此刻不知从哪来的坚韧,也许这几天他被这位女孩子感染了,也变得更加坚强。

海风烂漫地随意吹拂着祥鑫那乱哄哄的头发,太阳出来了一下又躲进厚厚的云层里,白云被照的那样亮,却又感受不到光线从中间射出。明媚,恬静,甚至还有点轻浮,上天从来不懂人事。

“…”

酒吧的音乐仍然不疾不徐地演奏,而键盘的敲击声却变得凝重,“这个世界是不同情弱者的,但强者要做的却不仅仅是朝着既定的方向变得更强,还要在相对较弱的那一类中发现一种多元,而那种多元里或许会蕴藏着人类上升的可能性。我永远无法忘记他那张可爱的脸庞,那张带着点绝望,又含着点悲悯的天真,我或许是爱过他的吧。这也说不准,我怎么会爱上那种少了一条腿的男人,我的真命天子应该是位英雄,如果真有英雄般的男人的话。男人还是太脆弱。但人类几乎一半的基因竟携带在这物种里,这就是这个世界!

酒吧的灯光加快速度晃动了起来。

之后的世事想必不难解释,那艘邮轮沉入旋涡的事件被相关部门雪藏,因为那家航运公司一直以来以零意外著称,不希望此类事件影响航运公司的信誉进而减少营业额,并对失联人员的家属和相关责任人都给予了丰厚的补偿。刚开始还有家属立志追查此事究竟,但慢慢关于此类事件的报道也就销声匿迹了。

怀钰自离开那个小艇之后凭借坚韧的毅力和一点点运气游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一个小岛上,之后又过了七天,她用了她的野外生存技能顺利度过了难关,在岛上平整的地面上画了巨大的SOS和Help之类的字眼,很顺利的被路过这里的直升机解救了。之后她看了所有相关的报道,确信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从这次事故中活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声张什么,而是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她找了份正经报社的记者工作继续过着阅读、采访、写作的生活,就像我们在酒吧看到的那样。

至于祥鑫,他在怀钰离开的第二天凭借着强大的运气和一点点对生活的希望便被一艘路过这里的军舰搭救了,他以为怀钰已经死了,并为自己的存活十分庆幸,甚至为此一连几个月去寺庙感谢菩萨。在纽约读完了设计专业,他便在此刻这个在本文出现了好几次的酒吧所在的这个城市做了一名画家,收入不是太多,倒也足够体面地生活。而今天他正和怀钰在同一个酒吧和他的艺术家朋友(美女)聊天。

他举起那杯百威啤酒,向着那位艺术家朋友吹嘘:“你敢信?那一天,我本以为那一罐百威啤酒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罐,我喝了一整天都没喝完。”“To our president!”

她没有听到他的谈话,尽管是那么聒噪。

他也没看到她打字的身影,尽管比他面前那位绰约太多。

酒吧此刻有点乱,但音乐还算清晰。

酒吧此刻放着一首还算动听的英文歌,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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